国庆前一个傍晚,朋友带我拐进尼路一排老店屋,钻进一家云南馆子。头顶是蓝白扎染布,汽锅里的鸡汤咕嘟冒着热气,一筷子野生菌,一筷子折耳根入口,那股山野的鲜香,一下把我带回几千公里外的家乡。饭后是朋友结的账,掏出手机扫码,一秒钟完成。看着那条清清爽爽的付款记录,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这顿饭的账,数据一分不差地记下了;可这一桌让两个异乡人相视而笑的乡愁,它记得下吗?

我是云南人。数码化对我并不陌生,在中国扫码支付、手机上办事早已是家常便饭。后来我在马来西亚生活多年,节奏舒缓,不少事仍要跑一趟柜台、递一张表格、付一回现金,日子久了,也习惯那份慢条斯理。直到近来落脚新加坡,这里数码生活的高效与彻底,仍让以此为业的我暗自惊讶。

一个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城邦

付款不必带现金,商场也好、小贩中心也好,扫一扫便了事——据报道,本地电子支付普及率已高达九成以上。政府服务几乎全部搬上网:一个电子政府密码(Singpass)账号,据官方资料可通行2700多项公共与私人服务;官方也曾表明,政府与民众、企业之间约99%的事务,如今已能全程在线、无纸无现金地完成。即便我这样一个以数码技术为业的人,也未曾想过,一座城市的数码化,竟能推进到这般彻底而流畅的地步。

作为常年与数据和人工智能打交道的人,我打心底欣赏这份高效,但职业训练也让我多了一分审慎。数码化的底层逻辑,是把一个人翻译成一串可核验的数据:一个身份证号码、一份记录、一段轨迹。在系统眼里,“你是谁”的答案,就是这串数据——高效、精确,却也单薄得惊人。因为一个人之所以是他自己,一群人之所以能凝成“我们”,靠的从来不只是能不能被系统识别出来。

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愈发数码化的当口,一件与“效率”毫不相干的小事,却在本地激起涟漪。一部几乎全程以潮州话拍摄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新加坡上映,由此引发的讨论,更从一部电影,延伸到关于方言存续与身份认同的更广泛话题。

语言政策自有它复杂的来龙去脉,我无意也无力在此评断。真正叫我久久出神的,是那个被电影意外戳中的痛点:为什么大多数人早已不常说的乡音,仍能让这么多人愿意走进影院?我想,是因为那句潮州话里,藏着一样无法被翻译成标准格式的归属——它让一个人确认“我是谁、我从哪里来”。那不是数据,而是一群人共同的记忆与来处。

我虽不懂潮州话,却由这部电影想起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多年前,马来西亚国家文化人物陈再藩(小曼)老师,曾与我讲起侨批的故事。一纸之上,既是汇款凭据,也是报平安的家书,字里行间全是隔着山海的牵挂。他还告诉我,他把父亲当年下南洋随身的那只旧皮箱,郑重地捐给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那段远渡重洋、异地扎根的记忆,便这样被妥帖地交托给后来者。

他写过一首《花踪之歌》,有几句我一直记在心里:“飘洋,便过了海,披荆,就斩了棘,落地,也生了根。静静开花,缓缓结果。”一封侨批、一只皮箱、一句歌词,装着的是一个人漂洋过海、落地生根的一生,是一代代人无法被折算,也无法被检索的悲欢,而这些,正是再精密的系统也记录不下的。

把两件事摆在一起——一边是能把每一笔账记录得分毫不差的系统,一边是一票难求的乡音——我那点职业敏感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它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群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究竟是靠什么,成为彼此的同胞?

答案恐怕不在数据库里。数据没办法让你觉得,身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和你是一国之民。真正把一群陌生人凝成共同体的,是无法被数码化的东西:一段共同走过的岁月,一些彼此都懂的记忆,一种“我们是一起的”的默契。一个移民国家尤其如此,它是靠无数原本的异乡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慢慢积攒起共同的悲欢,才一点点凝成了“我们”。

正因为这座城邦在效率上已经走得够远,才更该清醒看到:技术不能替我们回答人民何以成为人民,系统记录不下什么让他真心把这里当成家,而后者,恰恰才是一个国家最要紧的地基。

写在第61个国庆前夕

今年是新加坡建国61周年,国庆主题叫“未来无限,前进吧,新加坡!”(Majulah Singapura, Go Beyond!),我很喜欢这个“无限”。数学与计算机出身的人,大概对“无限”都有几分偏爱——在数学里,它是一种“未来无限可期”的邀请。只是用在这里,真正辽阔的未来,是能装得下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一个国家真正的凝聚力,藏在无法被记录的地方:在一句乡音里,在一段共同经历的记忆里,在无数异乡人把彼此认作同胞的那一刻里。

那顿饭的最后,朋友和我又碰了碰杯。手机里,那笔账清清楚楚;桌面上,两个异乡人共享的这口乡愁,久久不散。前者是城邦的效率,后者是它的人心。作为一个把根渐渐扎进这里的新移民,我真心希望,在未来许多个国庆里,这座城邦既走得够快,也走得够远——远到始终记得:让一个个“我”凝聚成“我们”的,从来不是那些数据,而是数据装不下的记忆与人心。谨以此文,祝这座城邦,生日快乐。

作者是本地法律科技公司首席技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