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交流站》8月21日刊登的《反对将中医纳入健康SG》一文,作者张建兵认为健康SG建立在循证医学与预防医学基础上,而中医部分理论和疗效缺乏充分证据,因此他反对将中医纳入健康SG。
对于医学必须重视证据、安全性和公共资源合理使用的原则,我们完全赞同。不过,原文有一个值得商榷的前提:把中医参与健康SG,与国家认可整个中医理论体系及所有中医疗法,视为同一件事。
两者其实有很大区别。
健康SG的核心,是把医疗重心从疾病发生后的治疗,逐步前移至预防、健康教育、慢性病管理和健康生活。因此,讨论中医能否参与,真正的问题不应只是阴阳五行是否已经得到现代科学完整证明,而应该包括:中医可以承担什么角色?哪些干预有证据?哪些证据不足?如何保障安全?如何与家庭医生协作?结果又如何测量?
事实上,这正是保健卫生部目前采取的方向。今年5月,健卫部宣布为“中西医联合健康SG试点项目”(Healthier SG-TCM Joint Enrolment)征集提案。中医师必须同参与健康SG的全科医生组成合作伙伴,共同提出健康管理方案。健卫部特别说明,由于这是新的领域,将从小规模的概念验证方式开始,并制定严格标准以保障医疗服务的安全与质量,参与的中医诊所和中医师也必须获得认证。
健卫部所设想的分工相当明确:中医可在预防保健方面提供饮食调理和生活方式的建议,同时把病患转介给参与健康SG计划的全科医生,接受政府全额津贴的疫苗接种和健康筛查。这显然不是让中医取代西医,更不是宣布整个中医理论已经获得科学认证。
如果循证医学的核心是通过数据不断验证、修正,试点本身就是产生证据的方法,而不是逃避证据的方法。
“证据不足”不能等同“没有证据”
张文指出,中医一些概念和疗效缺乏充分证据。这项批评对部分领域确实成立,但“部分中医疗法证据不足”,不能进一步推论为“中医没有证据”。
中医包含针灸、中药以及其他不同干预,不同疗法、疾病和临床结果的证据质量差异很大。科学方法应该逐项评价,而不是因为都属于“中医”,便整体接受或整体否定。以针灸治疗慢性疼痛为例,一项大型个体患者数据荟萃分析的更新研究,汇集39项高质量随机试验,共2万零827名患者,涵盖肌肉骨骼疼痛、骨关节炎、慢性头痛及肩痛等。结果显示,针灸与假针灸以及无针灸对照相比,都存在统计学上的疗效差异。
当然,真实针灸与假针灸之间的效应差异较小,其临床意义、作用机制和适应症值得继续研究。这才是循证医学应有的态度:既不夸大证据,也不否认已经存在的证据。
事实上,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兼保健卫生部长王乙康,去年在循证中医在西医实践中的应用论坛讲话时也明确指出,健卫部委任的遴选委员会,会评估相关中医项目的科学严谨性,并在试验阶段重点关注患者安全、医疗质量和成本效益。这与“中医可以例外”的说法,显然存在很大距离。
中医并非仅凭“文化”进入政策讨论
原文提出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中医因为文化传统和民众使用习惯进入健康SG,马来传统医学佳木(Jamu)、印度传统医学阿育吠陀(Ayurveda)是否也应获得同等待遇?
如果中医的唯一理由只是“历史悠久”,这个质疑完全成立。但新加坡中医今天的制度基础并不只是文化,《中医注册法令》于2000年通过,今天在新加坡执业的中医师必须向中医管理委员会注册,并持有效执业证书;中医管委会同时负责认可中医教育课程以及监管专业操守。今年,健卫部还宣布,进一步推动中医师与中医服务认证框架。
因此,更公平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中医可以,其他传统医学不可以”,而是其他传统医学能否建立相应的证据、安全、专业和监管体系。如果能够,我们认为同样应给予评价机会。
公平不是所有医学体系今天必须获得完全相同的待遇,而是所有医学体系接受相同的评价原则。2025年,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世界卫生组织《2025—2034年全球传统医学战略》。值得注意的是,世卫组织并没有因为传统医学具有文化价值,就主张降低科学标准。相反,这项战略的重要目标包括加强证据基础、改善安全和监管,并在适当情况下,把安全、有效的传统与补充医学纳入卫生体系。
因此,“传统医学”与“循证医学”并非天然对立。真正问题始终应该是:什么有效?什么安全?什么值得进入公共医疗体系?
我们赞同张文的一个重要原则:任何进入国家医疗体系的服务,都应该接受疗效、安全性、成本效益及公共资源合理性的检验。但这个原则也应该一视同仁,对于中医,有证据的,可以采用;证据不足的,继续研究;存在风险的,加强监管;经过严谨研究证明无效的,就应该淘汰。中医更不应该以“传统文化”为理由,取代必要的疫苗接种、健康筛查或已有明确证据支持的现代医疗。
反过来,如果某项中医干预经过严谨研究证明安全、有效,也不应该仅仅因为它来自传统医学而被拒绝。根据2022年全国人口健康调查,每年约五分之一的成年新加坡人使用中医服务;其中接近四成会针对同一个健康问题,同时使用中医和西医。这是已经存在的医疗现实。
面对这样的现实,公共政策更负责任的选择,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逐步把它带进一个能够监管、转诊、研究和测量结果的框架。所以,健康SG与中医的讨论,不必变成“中医还是西医”的选择题。
真正应该坚持的原则其实很简单:不因传统而接受,也不因传统而拒绝;不因文化降低科学标准,也不因文化提高科学门槛。
今年启动的中西医联合健康SG试点项目概念验证,并不是宣布中医获得“科学豁免权”。恰恰相反,既然我们要求证据,就应该允许证据在严格监管和科学设计下产生。这不是背离循证医学,而正是循证精神本身。
作者都是中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