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在百胜楼的Basheer书店内，举行了一场名为“The Life and Death of the Human Soul of Design”（设计中人类灵魂的生与死）的展览。书店专门辟出一块不到10平米的空间，腾空了书架，布置成展览。这里没有宏大的展品，也没有数码互动装置，但却吸引到不少设计圈人士来观展，并引发思考与对话。
策展人是本地资深创意人林抒翩（Pann Lim，53岁），作为创意工作室“亲设地”（Kinetic）的联合创办人兼创意总监、总统设计奖获得者，他在创意设计领域深耕28年。筹办这场展览的初衷源于他的一个困扰：过去两年经常有人问起关于AI的问题，年轻人关心有了AI未来还需要设计师吗，还有必要学设计吗？家长疑虑，让孩子学设计将来找得到工作吗？对此林抒翩也没有答案，面对这一新趋势，他觉得单从经验出发给出的判断似乎不具说服力。最终他决定回归校园，花一整年时间到拉萨尔艺术学院，通过艺术硕士论文的研究，专门去搞懂一个问题——在AI时代，人类的设计之魂将何去何从？
采访中林抒翩笑说自己并不是很会读书的人，但选择通过学术研究的方式，去了解眼下这个棘手的议题，是一种系统性的探索。“不然还能用什么方式回答，才能让人信服呢？通过设置对比试验，收集到来自20多个国家的问卷反馈，虽不足以说这就是正确答案，但至少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指向。如果这能帮助到哪怕一小群人，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设计人之魂的11个维度
因为是创意圈共同关切的话题，无论周间周末，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展期也从原本预计的一周延长至三周。展览空间虽小，包含的信息量丰富，一行行小字完整读下来，不少人花了近一个小时慢慢看，细细想。
研究的开题背景是，设计之力原本所展现的是人类如何通过想象、感受，基于对特定情境的判断，所迸发出的人文精神。所谓的“human soul”人的灵魂内核，本是设计的核心，然而随着AI日益渗透创意产业，这种人类精神也正经受考验。
结合对于该议题的思考和自己过往的从业经验，林抒翩提出了“设计人之魂的11个维度”（Eleven Dimensions of the Human Soul of Design），他认为设计中11个无法取代的人类特质体现在：好奇心、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品味、直觉、情商、文化共鸣、伦理操守、现场感、热忱与胆识。
“这11个维度是我在思考时一直不停追问，人类有别于AI的特质，直到想不出为止，就构成了这个框架，其中少一个元素都不行。我们所看到人类设计的顶流作品，背后也都具备这些元素。”
人类主导权决定作品好坏
在研究过程中，林抒翩通过文献、专家访谈、商业案例及设计实验，检验“设计人之魂的11个维度”。其中一项设计探针实验（Design Probes）邀请七名设计师按照相同要求，为一家花店进行品牌设计，四人使用AI，三人不用，再由评委根据11个维度盲评。
结果显示，得分高低与是否使用AI没有直接关系，关键在于设计师是否掌握创作主导权。表现较好的AI使用者不会照单全收，而是不断判断、修改、舍弃，让作品方向与最终决定仍掌握在人手中。林抒翩认为，“创作质量的高低，不取决于是否使用了AI，而是整个过程中人类保留了多少创作主导权。”
他也分析了近年来八个真实商业案例，观察AI从“取代人类劳动”到“受人严格指导”这一光谱上的不同结果。可口可乐2024年以AI重制经典圣诞广告“Holidays Are Coming”，却被批失去原作温度。他认为，作品没有重新理解圣诞节对当代观众的意义，也缺乏情商与文化共鸣。
相较之下，亨氏（Heinz）2022年的“AI Ketchup”以DALL-E 2生成不同场景中的番茄酱，结果瓶子往往带有亨氏包装的影子，巧妙证明品牌已成为番茄酱的文化符号。略显怪异的画面反而成为创意的一部分，体现人类的好奇心、品味与直觉，AI负责生成，人负责提问与取舍。
设计从业者喜忧掺半
延伸阅读
展览结合现实案例对行业眼下的趋势做出审视，也触及创意工作者对职涯的思考。司徒以诺（32岁，创意设计）在生日当天专程请假来看展，他在社媒长期关注林抒翩的作品，“了解一位在创意领域有着28年经验前辈的所思所想，让我很有启发，知道自己作为设计师的定位、价值在哪里。”
原本他对AI态度中立，早年尝试时觉得成品效果相距甚远、不成威胁，近来眼见生成内容愈发精良，加上公司大方向也开始采用AI，不免对前景感到不安。他担心行业若只追求表面效率，便会不断生产让人无感的“AI slop”（AI垃圾内容），看完展览让他得到某种慰藉：“设计师的价值不在于比机器更快产出图像，而在于理解文化与在地语境，读懂肢体语言、人与人之间微妙的互动，以及从真实生活经验中生出的感受。AI可以从网络汲取资料，却未必理解这些细微之处。”
洪子晴（32岁，视觉营销）则较为乐观。她认为AI是整理思路、提供建议的工具，但仍无法准确辨识客户的需求与痛点，更难在实体空间中提出贴切的设计方案。她认为设计思维仍是设计师独特的基本功，当问及对年轻人是否入行的建议，她说：“在AI时代我们反倒要问一个人能否不借助AI来做设计？我们当年的训练是没有AI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练就所谓的基本功。”
参展者中有两位50来岁从菲律宾来的摄影、编剧夫妻档，与林抒翩在闲聊中感叹行业不好做，如今AI制作产品照技术高超，无须棚拍就能出图，让摄影师很难生存。并惋惜站在普罗大众的角度，人们并不关心这是AI做的还是人做的，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但当美学诉求没有成为普遍化，人们对AI的高接纳度，或许会导致一辈子用心经营手艺的人不具竞争力。
人类能弹奏乐谱之外的音符
人之设计与AI究竟有何不同？这一问题或许会成为AI时代设计者不间断的发问，直到一个人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展览中有一部分陈列出一直以来影响林抒翩本人的艺术家与创作者，是他认为能够展现人类创意之魂的体现，包括美国著名家具设计大师、建筑师和工业设计师查尔斯·伊姆斯（Charles Eames），日本“寿司之神”小野二郎（Jiro Ono），英国当代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 日本当代摄影师川内伦子（Rinko Kawauchi），以及美国爵士乐女歌手埃拉·菲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
当对比AI与人类在各领域的高超技艺，从时间的维度看，“寿司之神”小野二郎的学徒需要花费10年才有资格学习制作玉子烧，这种十年磨一剑的匠人精神，在AI跑10秒能出答案的逻辑里，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在74页研究报告的结尾，林抒翩写下这样一句话：“问题不在于机器能否完成人类所做的事，而在于人类是否还会继续做那些机器做不到的事。 ”
从“感觉”的角度出发，“我是受到川内伦子的影响开始玩摄影的”，林抒翩说，“她的信条是拍出的照片只有自己喜欢，别人才会喜欢。拍摄时只有自己有感觉，别人看时才会有感觉——这些是人的想法，不是机器的想法。还有爵士乐手埃拉常说的，play the notes that not there（弹奏乐谱之外的音符），这种现场即兴的东西就是只有你懂得什么是有灵魂的音乐才能懂的。”
“感觉”是一个无法量化，被设计、路径化定义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源于灵魂的表达，或许在AI看来是一门关于人类的“玄学”。再往上一层，当人类的情感相通、堆叠，久而久之还能形成人情味。林抒翩认为：“技术越先进，人情越重要。对于设计师来说，如果一直在用人情味（human touch）做设计，总是不过时的。因为当技术越来越先进时，人情味就可能会变薄，那时就是更加需要人情味的时候。”
用热爱抵御时代洪流
这次展览选择在Basheer书店举办，也是人情味体现的最佳说明。30年前，当林抒翩还是设计系一年级学生时，他第一次走进Basheer。这家横跨各个创意领域，藏书逾万册的书店是本地所有创意人、设计师必打卡的“朝圣地”，也是整个行业汇聚思考的地方。每天来到这里的，有学生、教育工作者、初出茅庐的设计师与创意界资深人物、政策制定者等，都在一排排书架之间阅读，沉浸在自己所敬仰的设计师作品中。
将策展地定在这里，一来是他与这座书店的情谊，二来是这项研究与这个群体中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在这家联络创意社群的书店里，大家面对时代抛出的问题共同思考探讨。展览期间许多人专程下来找他聊天，炽热的眼神、真诚的对话，在言语间跳出了不少人学习设计、热爱并从事创意行业的热诚之本。
在研究报告开头，林抒翩引用《情商》作者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的一句话：“我们的热爱（passion），若能得到恰当的运用，自有其智慧。它引导我们的思考、价值观，也关乎我们的生存。”又一次在技术变革对人类发起灵魂拷问的时刻，我们将继续见证热爱能否抵御时代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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