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间“德士师傅与好友读书会”（下简称读书会）组团游丹戎峇莱（Tanjung Balai），一则庆祝成立20周年，一则联谊，吃喝玩乐。我属读书会好友，受邀同行。私下想，峇莱是个什么样？二战时期竟有不少文化人、商界翘楚选择作为逃难的中途站，再续程到苏门答腊或廖内群岛。而今即使看不到遗迹了，或也可感受到一点历史氛围吧，很可能还看到新加坡五六十年代的乡村。反正不远，乘渡轮到峇莱约1小时半。
峇莱是苏门答腊东边吉里汶岛（Karimun）的码头，因商贸遂发展成镇，三条主要街道商店林立。镇上华人居多，据说潮州人为主。对到此一游者来说，更为吸引人应是，坐拥蓝天大海，天生天养的甘榜椰子树，马来风俗犹存的乡村味。
历史烟尘里的峇莱
二战为峇莱造就的名气还真不小。朱亮亮专栏写《与燕子同眠》《追踪逃亡的脚印》二文，试图拼凑一幅地图，追踪父辈朱奇卓、胡愈之、郁达夫、王任叔、陈嘉庚、张楚琨等人在新加坡沦陷前夕渡海逃亡的路线。她是负荷某种责任去的，步履颇沉重。那个时代曾经烙下的印记，可能关涉到自己对历史的情感认知，这样的追溯亦极可能收获预想不到的东西。
余云也写过《峇菜去来》。她问了两个“如果”，一个问海：如果这里的海水清澈漂亮一点，峇莱会是另一个刁曼？如果这里拥有美丽沙滩，峇莱可能成为另一个峇厘？一个问天：人们说，当年史丹佛·莱佛士爵士受东印度公司委派在马六甲海峡寻找贸易商站时曾相中过它，如果莱佛士真选择了峇莱而不是新加坡，那么今天狮岛会是什么模样？而马六甲海峡东部的咽喉，又将与如今何等不同？余云为峇莱开一条可进可退之路，任由想象力翱翔，时间是你的，说不定峇莱有一天真的让你编出一个神秘故事？
寒川认识峇莱一位诗人叫北雁。寒川时常赴印度尼西亚群岛访友探亲，问他，就款款道来峇莱的故事。1960年代印尼严禁华文，寒川曾携带华文书过海关给印尼朋友读，虽然通关自有办法，却也得靠运气，近年又协助组稿给印尼报章刊用，他喜欢做这样的事。
我们抵达的第一天，哈哈，驶来接送是两辆木巴士，大家兴奋莫名，脑子里迅速回转。车上备有木凳子让乘客踩着上木巴士，软垫座位分左右两排，相对坐下，唏哩哗啦。木的地板，木的窗框。车子开了，经过郊区，尘土飞扬。倚窗而望：民家大门敞开，不见人影，猫狗在走，树木不动一动，草丛唧唧，店屋鸡鸭零星疏散。甘榜的风光。
镇上。三条街道展开一幅画卷，新加坡五六十年代后港五条石、六条石的情景，杂货五金海味，日常用品，糕点饼干服装鞋子，市井小民从容地来从容地去。随意逛，买点什么，走到“南发利”坐下喝印尼咖啡。感受一下，当地的人情世态，回味一下，心中的时移境迁。
就在二马路的边上，培本学校与热闹对接，却仅留下残墙断瓦，遍体鳞伤，树根趁势攀援，野藤也就蔓生，分明是一处废墟。当年逃难者曾寄宿在培本学校？峇莱诗人北雁记得小时曾上过一个老师叫连啸欧的课，因而唤醒朱亮亮忆起连啸欧是父亲在《南侨日报》任职时期的同事，这是弥足珍贵的蛛丝马迹。
午后阳光还很烫人。木巴士开到海滨喝椰子水，果肉鲜嫩。有歌者摆上扩音器自弹自唱，不知是不是饮食摊老板请来娱乐游客。游客对着马六甲海峡，天地浩浩荡荡，暮色低垂时，歌声悠悠扬扬。
去吃晚餐，要走一道木板桥伸向海，餐馆在海上，走过疏疏密密的红树林，坐在水彩画中用餐。鱼虾十分鲜美。灯光昏黄，夜色朦胧，笑语豪爽。
渔夫学校结善缘
未曾料到是，此次出游在中途掀起一个高潮。去之前就知道吉里汶岛上有个“渔夫学校”。领头的渔夫叫洪新文，连同志趣相投者共七个渔夫合力创办“育民学校”，一心只为了传承中华文化。洪新文14岁跟随叔叔学习出海捕鱼，很快就掌握谋生技能。他生活简单纯朴，喜欢看书写作，把生活感悟、捕鱼情节、海上艰辛，一点一滴记录下来，用笔名“渔夫”发表作品。
1970年代初，苏哈多执政时期严禁华文，渔夫以补习班的形式教华文，是悄悄进行的。1990年代初渔夫卸下工作，专心在自家祖屋楼上教课，16个学生，每周教课六天，免费。天黑学生来家上课，窗户紧闭，墙壁缝隙都用纸糊上，不让一丝光线外泄。
瓦希德上任后对华文的管制开始松弛，渔夫增加《论语》《三字经》《千字文》三门功课。他觉得，要培养学生处世待人的品格，教授传统伦理是不可少的。后来七位渔夫决定向廖内省教育部申请建校办学，获准，就合资着手筹建育民学校，并于2002年正式开课。育民学校开幼儿班、小学和中学。教学媒介是印尼文，兼教英文和华文。学校的设备相当齐全，十余间课室外，还有电脑室、会议厅、食堂、宿舍、教师办公室、幼儿游乐场、篮球场和体育广场。渔夫年事已高，他说，育民学校已交给“吴府娘娘宫”管理。
到访那天，学校安排在一间课室接待我们一众四十几人，副校长和两位主任连同马来老师都出席。副校长致欢迎词。读书会会长孙西纽，顾问高丽莲（前国家图书馆处长）也分别用华话和英语介绍读书会的运作情况以及国家图书馆的资源。
渔夫骑电单车及时赶来，受邀讲话，谈办学的初衷，自己学习华文书的情景，交流氛围十分融洽热烈。天亦不由自主落下雨来。读书会理事H兴奋得直跳，心跳！一定要随渔夫到家里去看。获渔夫赠读书会一套渔夫文集，一幅中堂墨宝。H又心直跳回来报告：他家墙上都是书。
跨海而来的情谊
回来后，读书会将“渔夫文集”数册扫描成电子书分发给会员和好友读，2026年1月24日在宏茂桥图书馆举办“渔夫文集分享会”。渔夫闻讯携子女孙儿，一家三代人特地到来参加。读书会诚意拳拳，渔夫一家感受到新加坡朋友的友善与热情。一次甚平常的出游，有心人这边认真做好来，那边真诚接应，就结下善缘，读书会和渔夫做了朋友，虽分隔千里仍接收到彼此的快乐。人间的好事就是这样完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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